乡间的童谣 -戈戈

8月 25, 20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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疫情之故,春节以来,仅回过一次老家。严格说来,是路过。打开车窗,一片片金黄的油菜花,馥郁芳香。故乡的气息,永远闻不够。这里面,也有亲情的味道吧?老秋想。要不,心里面咋就咯噔咯噔,七上八下呢?或许,是情怯,或许,是牵挂……别再或许了,他眼前,已看见了王嬢家那条慵懒的大黄狗。这家伙,不会又长肥了吧?

想到那条狗,很自然地,又想起了戚老师。那年正月,老师扛着一把锄头出门,路过老学校门口时,看见了一身瑟瑟发抖的大黄。那时的大黄,还是条幼崽。脖颈上头,一大块疤痕,异常醒目。心生怜悯,老师就把它抱回了家。有了家的温暖,大黄整日上腾下跳,好不顽劣。但有一点,老师走到哪,它就跟到哪。只要看见它,不用猜,就知道老师一定在附近。于是有人笑说,老师家,养了条赶脚狗。老师也在笑。而每一次,都不忘复习一次他们小时候念过的童谣:赶脚狗,跟我走,你家不得我家有……

老师的笑容还在眼前晃动,不知不觉,老秋他们已到达小镇街头。可能是受疫情影响,也或许是年轻人相继出门的缘故吧,昔时热闹的小镇,还没有太多行人。好几家店铺,都没有开门;街边的菜场上,几个卖菜的老人,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
“哥,我去买点东西。”圆圆停下车,一猫腰就钻进了路边那家小超市。这姑娘,做事还是那样麻利。老秋感慨着。岁月留不住啊!当年那个扎着个独辫子,动不动就和同学抬杠的小姑娘,一转眼,已是一个孩子的妈。

在家,圆圆排行老幺。五姊妹中,她是唯一的女孩。因为长了张圆脸,顺便就捡得了名字。按说,家中幺女,该是最受宠的一个,但爹妈毕竟上了年纪,力不从心。几个哥哥,也都粗枝大叶。以至从小时候起,她那张脸,就好像从来没干净过;一头头发,也乱成了鸡窝,且上面,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虱蛋。同龄的女孩,大多不和她耍。一天到黑,她就和一群野小子混在一起,“撞鸡”、撵猴子、打“三角板”,有一次,还把一只死青蛙,丢在一个女同学的书包里,吓得那女孩哇哇大叫,她却在一旁,笑得前俯后仰,差点岔气。

这里,似乎有必要说说老秋他们那所学校。他们老家,一条大河,曲里拐弯,哗啦哗啦;两旁大山,一浪一浪,高的吓人。那山有多高,说不准。反正,山顶上飘雪花的时候,在山脚,还在穿单衣。他们的学校,就在山顶上的一块大坝子里头,一溜五间,石墙抹灰。三间是教室,一到三年级各一间,另两间一间是办公室,一间堆杂物,常有耗子,在里面窜来窜去。

整个学校,就三个老师,一人一个班。老秋在校的时候,除了那个整日不苟言笑,戴着个大眼镜,偶尔会来几句“学而时习之”的老余,就是戚老师和她的大女儿。后来,女儿出嫁,又重新招了一个。那小子,初中才毕业不久,脾气十分火爆,动不动就对学生拳脚相向。有一次和一个家长干架,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
圆圆就是从这个野小子手里,升到了戚老师任教的三年级。也就在那年开学不久,她在同桌的书包里,塞了一只死青蛙。圆圆说,以为要遭“劈”,结果,在办公室,老师看着她,竟然十分意外地对着她笑。而且,还从办公桌里,掏出了一把篦子,说:姑娘,过来,老师帮你梳梳。女孩子家,要爱美!你那姐姐,从小,就是老师梳的头。

圆圆说,那一刻,不知所措,而后突然感到鼻子发酸,眼泪包都包不住。而更让她怦怦心跳的是,第二天放学,老师又留下了她,递给她一个袋子,说:这是你姐姐以前穿的衣服,一直舍不得丢。昨晚上又重新洗过。拿回家去,换着穿。

小时候那张圆圆的脸,还在一闪一闪,圆圆已提着大包小包,走出了超市。女娃娃心细。每年去老师家,吃的穿的,考虑得周周到到。去年,还专门在网上,淘了一把可以折叠的躺椅,说王嬢年纪大了,家里的板凳,太硬,坐久了,对腰杆不好。

想起王嬢,老秋又想起了老师。命运作弄人啊!他想,要是老头子还在,那该多好!

戚老师一家,住在山脚。整个寨子,就他们一家姓戚。山里人不欺生。不仅如此,对老师一家,还异常尊重。老师不仅教书,还识得不少药方。谁家有个发烧感冒、跑肚拉稀,找上门来,几副草药,管好。而且,无论寨里寨外,一分不收。用他的话来说,药医有缘人。收了钱,生分!

老秋家住在学校一侧的一个窝凼头,与圆圆家隔了一道山梁。小时起,他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。啥不同呢?急不得,一急,就会拉尿,且根本不受控制。爹妈呢,也没当回事,说长大自然会好。平时,吃点“拉尿狗”就行。“拉尿狗”是个什么东西?老秋至今也说不明白。那家伙,扁扁的一坨,串在一株枯死的树秆上,一动不动,不知是死是活。连同树枝一道取下,火上一烧,一股浓烈的腥味溢出,直让人打哕。用老秋的话说,他的童年,就是打哕的童年,噩梦的童年,自卑的童年。

打哕就打哕吧,但关键是,打了几年,还不管用。更让老秋抓狂的是,他上学了。他想,要是一个不慎,在大家面前丢了丑,那该有多难堪!但就如老家话说的那样,算路不跟算路来。那天,老师的女儿来上课,提问他:三头牛加五只羊,一共有几只?牛和羊能相加吗?他想。看着大家齐刷刷看着他,心头一急,只感到一个哆嗦,那器官便不受控制地,打开了闸。他说,那时候,大脑一片空白,恨不得地下有个洞,立刻钻进去。

那天晚上,下大雨。大半夜了,一身湿漉漉的戚老师,突然敲开了家门。给了他老爹几副药,说,先试试看。实在不行,要早点想办法。老秋说,那一刻,他不知所措,甚至连招呼都没跟老师打一个。老师是怎样冒着大雨,顺着那条狭窄、陡峭的毛狗路,从山顶摸着黑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回家的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的是,自此以后,他终于挺直了腰杆,敢在姐姐和同学面前,大声武气地说牛有几头,羊有几只。他说:畅快呀!第一次,才发现天空是那么蓝,学校是那么美,甚至老余老师眼角上,那似乎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眼屎,都是那么的可爱!

老师的离去,让人猝不及防。老秋说,那时候,他已分到小镇中学,圆圆才上师范。那天,突然接到老师的小儿子托人带来的消息,他眼前一黑,说什么也不敢相信。他想,身体看上去棒棒的老师,年龄还不满六十的老师,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呢?

但老师确实是走了。王嬢说,三个月前,老师出门去学校,半道上一个跟斗,就昏了过去。抬回家中,熬了半个月汤药,仍不见好转。送县城医院一查:癌症!看着惊慌失措的一家人,老师反倒安慰说:回家吧,没必要再折腾,人一辈子,生死有命。静悄悄来,就静悄悄走吧。

老师的丧事,办得闹热。除了四邻八寨的亲友、学校老师,还来了好多不熟悉的面孔。王嬢说,他们,都是老师的学生。平日调皮的大黄,一反常态,整日趴在灵堂一角,一动不动。赶回来守夜的圆圆,一天夜里,突然拉住老秋,说,哥,你看你看,大黄在哭!说完,就已弯下腰杆,泣不成声……

……燃上香烛,祭上糖食果品。按老家风俗,老秋和圆圆,在老师坟头,插了两束“青”。王嬢在一旁,泪眼婆娑。大黄也跟了过来,一声不响。离别。走出很远,身后,突然传来一阵犬吠:汪,汪汪,汪,汪汪……回头一看,是悄悄跟过来的大黄。它孤零零地站在山梁子上,在向他们告别。

老秋说,这一瞬间,他仿佛看见了一脸笑容的戚老师,在一字一句,教他们念:赶脚狗,跟我走,你家不得我家有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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