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径深深——戈戈

8月 25, 20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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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似河对岸苗田那一寨,一条路由高至低,蛇一般打几个旋子,在寨中一个穿梭,又嗖的一声往洞背上疾驰而去,河的这一侧,因凸起几道山梁,地势看上去就要平缓得多。也因如此,一条条小路,串起了乡村的四季,山村的脉络,也自然而然地串起了山民的油盐菜米、喜怒哀乐。

小径的藤藤蔓蔓,不经意间就牵连起一个个不同的名称。这在以南北东西为指向的北方,也许无法理喻:前山后山,相距不过里许,称谓却不相同;更有甚者,坎上坎下,也许就是两个不同的名字。所以,老家问路,不指东西,而是说:哦,去大粪田,往这,到小院,往那。循着手指,行一时半会,遇到分岔口,正自思考着往左往右,一回头,咦,这不还有块指路碑。于是心里大乐:老表啊,昨晚上梦到鸦雀叫没有,今天,你家那只大黑脚杆,怕是跑不脱喽!

在老家,喜鹊就叫作鸦雀,梦见鸦雀,寓意着将有贵客临门,喜事进家。这黑白分明的鸟儿,把巢筑在高高的大楸树上,呷呷呷,呷呷呷……那声音,欢快、清脆。不似那“老哇”,独来独往,黑不溜秋,丑也就罢了,还常在荒郊野外吓人,那叫声,尖锐、凄厉,“哇”一声怪叫,魂魄低的娃儿,腿脚都要吓转筋。

“老哇”常出没的地方,一是小院,二是岩口。小院那地,在一梁子环抱的窝凼之中,窝凼深处,林荫遮蔽,纵是大热天气,路过此处,也感觉背部发凉,心中发冷。早些年间,此地住有一户人家。或许,小院的名称,也正是源于此。住了多久,不得而知。许是觉得水源不便,这家人后来搬走了,但屋基、石墙仍存。别说,那一錾錾凿出来的大小几乎一致的墙石,纹理还溜撑得很。老屋基土肥,“鹅儿肠”一蓬一蓬,但我们一般不敢久留,一是怕“老哇”叫,二是怕“大王”。老六就说过,那“大王”,面目狰狞,张牙舞爪,吓人得很。

“大王”是个什么王?我不明白,问老六,也只能说出个大概。他爷爷是“先生”。老家风俗,老人过世,是要请先生来做法事的,少则三五天,往上,据说就有人家,做过七七四十九天,但那必须是大户。“人死饭甑开”,一般百姓,谁撑得住。而“大王”,也必须是有一定地位的人家,才“烧”得起。据说,做完仪式,背“大王”去烧的人,得为他单独准备一桌酒席。酒足饭饱,抹口嘴,一个人,背着“大王”,径直就往小院窝凼走。想想,那人的“八字”还真大,哪似我等屁孩,行走当地,有个风吹草动,都会被吓得两股站站,汗毛倒立。

岩口那地,山势嵯峨,形似犬牙。一侧,是一匹陡峭的梁子,一直延伸到鲁纳大洞。早些年间,梁子上还有猴子出没。特别是在苞谷成熟季节,那些家伙便会出来行动。猴子搬包谷——搬一个丢一个,因此,大家都很愤怒。据说有一次,在大伙合围之下,总算逮到了猴王,为镇住那些猴子猴孙,就用大铁链将其栓住,带着四处巡山。没想到,“牵猴骇猴”的故事没上演几天,那狡猾的家伙,竟然伺机挣脱。听乡人说,他们曾多次发现过猴王踪迹,身上,还带着大铁链子,所过之处,哗啦一片。

山梁一侧,是一片白杨林,合抱粗的树木,比比皆是。但似乎没过几年,就被开荒的人,一点点蚕食。别说,那林地里长出的庄稼,还真好,但一到冬日,一眼看去,就是一片萧条。都说,十年树木,但要真毁起来,又要得了几时?这道理,人人都懂,但要比起饿肚皮,一片山林,在人们眼里,又算得了什么?所以,我能够理解乡人为什么把每一寸土地,都看得是那样金贵。

但奇怪的是,在距白杨林不过半里,石笋犬牙交错合围起来的岩口窝窝里,却种不出一棵像样的庄稼。用父亲的话来讲,这个窝窝头,年年刮“火风”,瘠薄的地皮,遭不住。“火风”从哪来?咋就只往这山窝窝里钻?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晓,以至对岩口的印象,除了那嘤嘤嗡嗡四处飞舞,一叮一个包的尖嘴蚊,就只剩下那几株在石旮旯中顽强生长的野李子,那果实,实事求是地讲,也实在酸爽得可以。

老六家就住在岩口一侧,白杨林之下。他们一家,是外地人。听老六说,几代人,历经了几次搬迁,以前,住在平坝齐佰房,搬过来后,居住大粪田,但不知何故,他那做“先生”的爷爷,又把家搬到了这里。一家人,独门独户。想想,也实在寂寞。但一众儿孙,谁个也不敢忤逆——开玩笑,老“先生”的威望,十里八乡,谁人不晓,不说是家教严谨,就是那些敲锣打鼓的徒弟,做人做事,也规矩得很。记得,老外祖过世,就是老先生亲自“掌坛”。那场景,庄严、肃穆,孝子孝孙,无论年龄多大,灵前一样躬身、叩首,满目戚戚。哪似今日,老人过世,一些人家,竟请来草台班子,且歌且舞,搔首弄姿,弄得像在办晚会。

多年后,谈及老爷子搬家的初衷,老六道出了原委:这地方,风水好!对于那近乎玄幻的堪舆之学,我不懂,更不知秉承了什么原理,但老爷子的出发点,无疑是好的,不说一家人大富大贵吧,但谁个不指望子孝孙贤,平平安安。不过,老爷子一手一脚打造的这栋院落,还真是别出心裁,不说房前屋后,那一株株高大挺拔的梓木和香椿,就入院两侧,那似乎很随意的一溜李子树和那两爿栅栏围将起来的园子,就让人感觉到异常舒心。这感觉,很多年后我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:匠心!是的,是匠心。但那时,也就只是一个感觉而已,除此而外,就是他们家那条大黄狗太凶。一次从他们家门前过,顺手摘了几个李子,被那大黄狗几声汪汪,吓得赶紧开溜,一不留神,竟失足窜进了院子旁边那片豁麻林。那滋味,真比吃了岩口的酸李子还要酸爽!

一辈人,总有一辈人的使命。哪怕,只是一株卑微的狗尾巴草,也得尽可能活得茁壮、撑展。老爷子们这一代的故事,就像他们在这山窝窝里走出来的一条条道路,已渐渐被人们遗忘,就像如今,从小院翻过去,入岩口,或是下到“老先生”家那条路,已渐次淹没在荒草和丛林之中。但不可否认的是,那种坚韧,那种对生活的态度,却像血脉的传承一样,顽强地赋予了后人。老人们的传奇,也许只是大家茶余饭后偶尔提起的一个话题,但我们已感知到,踏着在岩口窝窝里口朝黄土的父辈的身躯,我们的目光,已远远地越过了那高高的山梁子,那高高的白杨林。就如老六说,想不到啊,我还能在贵阳买栋房,这辈子,还能开着个车车回老家。

走进老家,一切,熟悉而又陌生。是的,是熟悉而又陌生!一条崭新的马路,越过“烧大王”的小院,一直延伸到岩口,延伸到老六家的老屋。只不过,老屋早已破廊倒壁,野草菁菁,老六家几兄弟,十多年前就已搬离了旧址。但老六却说,一次次做梦,梦见的,还是家里的大黄狗,还是那曲曲弯弯,仿佛就没有尽头的泥巴路。

我告诉老六,去年,我沿着老家那匹山梁,一个人,一直走到鲁纳大洞。当年的猴子,早已不见踪迹;洞门前那条被我们踩了十多年的小路,荆棘密布。扒开林子,意外地,竟发现了一株黄瓜,那瓜,黄得油亮,扳开,一股清香,瞬间弥漫,那味道,就像过年时,家里做的甜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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